离开字节的人:36位创业者,带走了方法,也带走了边界
2026年5月,张阳在字节跳动一条业务线的工区里,和张一鸣吃了一顿饭。
公众号“AI闹”在10月的一篇报道里记下了这次见面。饭局设在一间会议室,持续两个多小时,大部分时间是张一鸣在问,为什么做AI游戏,怎么想到的,每一步怎么推演。张一鸣读过关于张阳创业的报道,主动约了他。
张阳在字节负责过国际化出海,参与过一款印度版的内容社区产品,几个月里做到数千万日活。离开字节后,他创办Wanaka做AI游戏,天使轮来自锦秋基金。豆包曾想把他请回去,他没有答应,理由是想用个人的方式参与这个时代。
张一鸣在饭桌上反思,字节过去做游戏没做成,根子在耐心不够,游戏要等待的时间比视频和小说都长。他给张阳两条建议,尽快做移动端,尽快试一试视频互动内容。张阳的回答很直接,视频这个模态他做不过字节,字节一定会做。
一家公司的创始人,和一位前员工,隔着一张会议桌坐着。一边仍在亲自见人、追问细节,一边带着这家公司的训练走出去,也清楚自己绕不开它。
像张阳这样的人,过去三年出现了很多。嗅态结合公司公告、融资报道和工商信息等公开资料逐一核对,统计到36位字节系创业者。其中30人查得到公开融资,另外6人已经创业,还没有一笔公开的融资记录。
本文所说的字节系创业者,指曾在字节跳动任职、离开后自己创办或联合创办公司的人。公司被字节收购、随后在字节工作过的创始人也算在内;离开字节后去别的公司任职的人不算。这36人里,有AI Lab和Seed的研究者,有管过上亿用户产品的产品经理,有负责商业化的操盘手,也有进字节之前就创过业的人。按离开或创业的时间排,2022年及以前4人,2023年7人,2024年4人,2025年9人,2026年以来已有12人。

这36人是能逐一核实姓名、履历和去向的部分群体。更宽口径的估算来自AI闹,它按公开融资信息统计,2023年1月以来字节系创业者约有70到80人,累计融资约180亿元人民币。同一篇报道提到,一家头部基金2024年就给投资团队定下考核,每人每月至少约见一次字节核心员工;一家新基金第一期投出的十几个AI项目,过半创始人来自字节。
2026年,风向转了。据AI闹的说法,一位字节4-1职级、大致相当于总监的员工出来创业,一年前天使轮从400万美元起谈,现在降到200万美元;投资人开始反过来核查动机,看他是主动出来,还是在里面走得不顺。
字节跳动用十几年做出今日头条、抖音、TikTok和剪映,被称作“App工厂”。如今,参与建造这些产品的人正在离开工厂。本文从这36人的履历和融资记录出发,看他们分几拨离开、属于哪几类人、从工厂里带走了什么方法,又在哪里遇到了难处。
01
三拨出走
把36人按离开的时间排开,大致可以分成三拨,前面还有一段前奏。这股人流的源头,可以追溯到2021年底字节教育业务的收缩。
那次收缩让一批人重新寻找职场位置。据硅星人报道,陈冕当时在少儿思维产品瓜瓜龙,随即转岗进入剪映。投资界的报道提到,musical.ly联合创始人阳陆育原本在大力教育,2022年离开字节,创办远光灯数字科技。张心皓做过教育的ToB产品,杨炜乐出身大力教育,两人日后都做了AI产品。这次收缩没有直接催生多少公司,它把一批人提前推到了转岗和离开的路口。

第一拨真正的出走发生在2023年。ChatGPT发布后的几个月里,字节内部离模型最近的一批人先动了。
4月,AI Lab视觉负责人王长虎注册爱诗科技,做视频生成。他做过微软亚洲研究院主管研究员,在字节参与了抖音、TikTok视觉能力从零到一的建设。按他本人的回忆,当时绝大多数投资人认为视频生成五年内落不了地。5月,剪映和CapCut全球商业化负责人陈冕离职。6月,在字节主导机器学习系统和数据中心网络的郭传雄创立比特智路,做AI网络。原达摩院M6模型负责人杨红霞2023年加入字节做语言大模型,2024年5月离开,创办InfiX.ai。抖音早期成员、PICO副总裁任利锋也在这一时期出来。
这批人资历深、离技术近,出来时大模型行业还没有定型,谁也说不清应用层面的产品、公司形态、商业范式会长成什么样。
第二拨集中在2025年,起因是组织调整。智东西6月的梳理显示,这一年初,原谷歌DeepMind研究副总裁吴永辉加入字节,AI Lab整体并入Seed大模型团队;AI4S团队改由技术副总裁杨震原接管,被要求通过火山引擎输出方案,一批研究科学家随之离开;AI产品部门Flow也在调整,星绘计划并入豆包,C端AI产品被明确要求承担变现任务。
这一年6月,机器人研究总监孔涛离职。他从零组建了字节的机器人团队,看着具身智能在资源重新分配中被挪到边缘。他没有创业,当年夏天加入了小米,因此不在本文统计的36人之内。猫箱负责人梁琛奇离开后在上海创立动念涌现,做AI漫画。飞书产品副总裁、豆包PC端负责人齐俊元11月离开,次年3月成立此间无限,做GUI Agent。在小米和字节都做过国际化出海的张阳,则在这一年5月启动了AI游戏项目Wanaka。AI4S出身的吕定顺2026年1月创立量坤科技;同在AI4S的顾全全也被报道准备创业,方向是AI制药和蛋白设计,去向尚未公开,暂未计入。
第三拨从2026年开始,主角是剪映。
2024年2月,张楠卸任抖音CEO,转而负责剪映。剪映此前在集团里地位不高,用户多,工具产品的商业化效率却比不上靠广告赚钱的抖音和TikTok。据硅星人的报道,张楠到任后,人力和资源向剪映倾斜,跟她打过C端硬仗的人陆续过来,团队在北京和深圳之间往返,深圳员工随即担心自己有被调整的可能。2024年底,剪映产品负责人张逍然、技术负责人王学智相继离职,全线产品由张楠直接统管。
业务变得重要,决策也随之集中。2026年3月到6月间,剪映技术专家曾探离职做多Agent协作,拿到红杉种子轮;脸萌早期成员、剪映产品负责人张琪智离开,做设计Agent工作台OJO,8月完成近亿元天使轮,顺为资本和联想创投投资;即梦App端负责人曹大鹏离开,在深圳做面向欧美的主动式Agent硬件;小云雀负责人张心怡也在5月离开。6月,Z Finance报道,Flow部门花名“西原”的AI产品负责人开始创业,天使轮后估值超过1亿美元。
硅星人统计,过去两年至少有10位剪映背景的人创办了AI应用公司,还有不少剪映员工陆续加入前同事的团队。报道把这种现象叫作“人传人”。
出走还在继续。秋天,操盘过豆包MarsCode的TRAE负责人石扬离职,与前AI数据与安全负责人傅越联合创业做AI办公,据ZFinTech10月的报道,首轮投后估值约2亿美元。
三拨人的出发点各不相同。第一拨看见了新技术,第二拨在组织调整中失去了既定位置,第三拨身处一条突然变重要的业务线,留下的代价变高,离开的回报清楚地摆在眼前。
02
五种字节系创业者
同样算作字节系创业者,这36人在字节做过的事情相差很远。按在字节的角色来分,至少可以分成五种人。
研究者来自AI Lab、Seed和AI4S,离模型最近;产品经理在剪映、Flow、飞书和豆包管过产品,人数最多;增长与商业化操盘手懂定价、订阅和投放;被收购的创始人进字节之前就已经创过业;跨界者把在字节学到的东西接到了硬件和制造上。
他们在字节的位置不同,带走的本领不同,创业时押注的方向、拿到的钱和遇到的难处也各不相同。AI闹的报道提醒,看一个字节系创业者,要先看他在哪条业务线、处在业务的哪个阶段、长期跟着哪位老板。

研究者:带着研究方向出门
这一类人在加入字节之前,大多已经是成熟的研究者。王长虎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做了多年视觉研究;杨红霞在杜克大学读博,做过雅虎首席数据科学家和达摩院M6模型的负责人;郭传雄早年是微软研究院研究员,在字节创立了机器学习系统、数据中心网络和硬件加速部门;吕定顺是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最早一批量子计算方向的博士,在字节带队研发量子化学计算平台ByteQC。字节给他们的是算力、数据和真实的产品场景,王长虎的视觉算法用在了抖音和TikTok上。
离开以后,他们几乎都沿着原来的研究方向继续往前走。王长虎做视频生成模型,郭传雄做AI网络,顾全全被报道筹备AI制药和蛋白设计,吕定顺做量子计算与AI结合的科学计算平台。这一类公司拿钱多,估值逻辑更接近模型公司和硬科技公司。瑞财经报道,爱诗科技整体C轮累计融资29.8亿元;雷峰网报道,比特智路2025年2月一轮就融了5亿元;据北京经开区公布的信息,量坤科技2026年1月成立,不到半年就完成了数亿元的天使轮和天使+轮,英诺天使基金领投。AI闹的报道认为,眼下字节人才里估值最贵的就在Seed,越年轻、越在一线干活的研究员越值钱。
推着他们出门的,常常是组织调整。2025年AI Lab并入Seed,AI4S团队被要求通过火山引擎输出方案,具身智能在资源重新分配中被挪到了边缘。但离开并不等于创业。组建了字节机器人团队的孔涛,离职后去了小米,2026年8月出任小米具身智能与应用部主管。字节自己也在把研究方向拿出去独立融资:AI4S里的药物发现团队拆分为Anew Labs,2026年9月完成2.9亿美元首轮,投后估值约15亿美元,字节保留56%的股份。出来创业的人,难处在研究本身,模型研发要持续投钱和算力,从论文到收入要走很长的路。
产品经理:把新能力做成新产品
这是人数最多的一类。明超平做过剪映移动端,张琪智是剪映产品负责人,齐俊元做过飞书产品副总裁和豆包PC端,黄巍在飞书和扣子做过智能伙伴与工作流。西原在Flow部门同时带过猫箱和星绘两条AI产品线,Z Finance的报道称,字节内部日活过百万的AI原生产品只有五六个,他一人负责过其中两个。
他们熟悉赛马、A/B实验和数据驱动的迭代,出来做的公司普遍偏垂直,从一项刚出现的模型能力和一个明确的场景开始。张琪智做设计Agent工作台OJO,梁琛奇做AI漫画平台松果时刻,齐俊元做GUI Agent,黄巍做AI工作流Refly.AI,明超平做让不会写代码的人也能做应用的YouWare。
硅星人的报道写到,这批人看到一项新能力,会立刻判断它能装进什么产品,然后马上靠过去。速度是长处,也是隐患。一个方向被基础模型或大厂覆盖,他们就迅速换到下一个还有空间的场景。明超平从音乐视频产品转到AI编程,又做了人与Agent协作的通讯工具,这条轨迹在这一类人里很常见。

增长与商业化操盘手:最晚被看好,跑得最快
陈冕是这一类的代表。他在腾讯、360、百度、滴滴、摩拜、每日优鲜都待过,做的多是增长和商业化,进字节以后负责剪映和CapCut的全球商业化。陈冕离开后,张心怡接过剪映的商业化团队。据硅星人报道,团队从约20人扩到60人左右,即梦、小云雀和Pippit的增长与商业化,是在她和吴晓丹这条线上做起来的。
这类人懂定价、订阅、投放和渠道,知道钱怎么花出去、怎么收回来。2023年前后,一级市场并不看好这种履历,认为路径太重、想象力有限。陈冕的LiblibAI天使轮只融到350万美元,估值1500万美元,第二轮时补贴几乎烧光了钱。三年后,演语科技披露ARR超过3亿美元,B+轮投后估值超过20亿美元,彭博社报道它正考虑赴港上市。
他们的难处在于大多不做模型,成本和能力都系在模型厂商身上。AI闹的报道称,演语科技仍处在亏损状态。模型每更新一次,都可能把应用公司刚解决的问题变成基础能力。
被收购的创始人:字节只是履历中的一段
郭列2013年创办脸萌,又做了FaceU激萌,2018年团队以约3亿美元被字节收购,其中一批人成了剪映早期的班底。他2019年离开字节,2022年创办船岛游戏,2025年推出视频Agent产品Flova。阳陆育是musical.ly联合创始人,公司被字节收购后进入大力教育,2022年离开。王翛硕士毕业就创办无代码协作平台明雀,公司被亿欧收购后才加入字节,做飞书多维表格的AI产品负责人。齐俊元大学时创办的Teambition被阿里收购,他也有同样的底色。
他们进字节之前就会创业,字节给的是更大的产品、更大的团队和更成熟的组织。再出来创业,更像回到老本行。把他们算作字节培养出来的创业者并不准确,可外界依然习惯把他们装进“字节系”的框子里。Flova和陈冕的LibTV争夺视频Agent的“首创”时,两位创始人就都被归为剪映系。
跨界者:把字节经验接到实体产业
这一类方向最出人意料。抖音早期成员任利锋做过西瓜视频负责人和PICO副总裁,离开后用生成式AI做三维模型,在珠三角建了自己的工厂。潘宇扬在字节做过扣子和豆包智能眼镜,创办Odyss做AI健康项链,36氪2026年3月报道,红杉中国、Monolith先后领投,累计融资近2亿元。字节搜索与网盟商业化AI算法总监陶帅,与华为前AI研究所所长刘武龙创办贝塔无限,做消费级具身智能,2026年5月宣布种子轮和种子+轮各融到数亿元。即梦App端负责人曹大鹏在深圳做面向欧美市场的AI手环。刘文宁在科沃斯做了十年大中华区业务,离开字节后做可穿戴设备。
IT桔子对潘宇扬选择的解读是,软件平台的终局是平台之争,硬件还处在谁先定义品类的阶段,竞争没那么激烈。跨界的代价是供应链、量产和渠道都要从头补。AI闹的报道也提醒,字节自己的硬件业务尚未拿到大结果,投资人敢投字节硬件系,有一部分是怕错过。
03
从工厂带出来的方法
五种人背景各异,做事的优先次序却颇为相似。
只要看到一项新出现的模型能力,他们会很快把它变成一道具体的解答题。先服务谁,第一版做哪几个功能,用户在哪
李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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